南大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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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09-01 作者:周勳初 來源:《新華日報》

胡小石:卓然能自立


胡小石(1888~1962),名光,號夏廬,浙江嘉興人。胡小石集書家、詩人、學者、教育家等多重身份於一身,他畢業於南京大學的前身之一——兩江師範學堂,是李瑞清得意弟子。生前曾長期在金陵大學、東南大學、中央大學、南京大學工作。曾任南京大學文學院院長兼南京大學圖書館館長,南京博物院顧問等,曾任江蘇省文聯副主席,作協主席。著有《胡小石論文集》等。在書法上,與林散之、高二適、蕭嫺合稱"金陵四家"。


胡小石先生生於清末,成長於民國初期,那時的知識分子,當時稱為讀書人,對外交往時,有兩項基本條件,一是寫字,一是做詩。字要寫得好,至少要合規範,詩要拿得出手,不致出現"出韻"等錯誤。這兩項基本功達到了大家普遍認可的水平,才算是合格的讀書人。

     小石先生小時候就能寫好字。從他早年留下來的筆記來看,已中規中矩,但要到他進入兩江師範學堂學習,得到恩師李梅庵(李瑞清/清道人)指點後,才突飛猛進,成名成家。

1918年,小石先生應梅庵先生之召,至滬寓其家中任家塾塾師,其時與梅庵先生朝夕相處,接受老師指點與教導。李氏為江西臨川書香世家,收藏碑版拓本甚多,小石先生沉浸其中,學識大進,書藝大為提高。

當時,滬上聚集有一大批清室遺老,如沈子培、陳散原等,本是小石先生的鄉先輩與業師,又如鄭大鶴、徐積餘、劉聚卿、曾農髯等,與梅庵先生時相過從,品評金石書畫,小石先生優遊其間,得聞緒論,迭經淬礪,學問已成熟,其時已撰就《金石蕃錦集》二冊。

梅庵先生以書畫享大名,其時寓居滬上,以此維持生活,小石先生隨之公開鬻書。1919年,曾農髯(曾熙,張大千之師)作《胡小石先生鬻書直例》,其中寫道:"小石書有萬馬突陳之勢,猶能據轡從容,蓋六朝之宋董也。或者曰:小石隘,其書矯。髯曰:其隘也,不可及也;其矯也,此其所以卓然能自立也。"

知人論世,後人應該明白,此時滬上仍未脱晚清風習,又兼名家匯聚,一個二三十歲的讀書人要在上海這一文化市場上公開賣字,如果不具備一定實力,怎能佔有一席之地?上海是十里洋場,不少書家以書寫商店匾額博得知名度。我在上海讀書時,到處可見一位馬姓書家書寫的商店招牌。此人寫的字功架很足,但我不知道究竟應該怎麼看?小石師曰:"此即所謂俗書。"那些只講究用筆、章法等技巧,而胸無書卷、又欠性情的書法家只能迎合世俗,以"姿""媚"人,小石師對此自然不予好評。

早年高校中的教師,特別是教授古代文史的教授級人物,在書法上都有很高造詣。南京的高校,從東南大學起直到改名為中央大學,在上世紀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,集中了一大批學術界的精英人物,他們常結伴出遊,或逛後湖,或玩鐘山,或遊蘇州等地,且多杯酒酬唱,留下詩篇以作紀念。

吳梅、黃侃等也常為人題字。黃侃才思敏捷,書法圓潤流美,題寫的文字措辭之美,屬對之精,令人歎服。吳梅則以曲學享盛譽,書法亦娟秀可喜。可就當時而言,社會上並沒有把他們視作書法家。小石師不然,平輩中人也認為他書法造詣獨超眾類。闢疆師(汪闢疆先生)的名著《唐人小説》,王曉湘的名著《詞曲史》,都是請小石師題署的。

徐悲鴻評其書法曰:小石才氣洋溢,書旨微妙,自得流沙墜簡,益清麗渾樸,便欲鎔鑄兩漢晉魏,突過隋唐名家,時人或未之信也。書貴有真意,而宋人太乏工力,否則若朱晦翁、蘇東坡,俱是不可一世才德,而未躋極詣,則此二者胥不可偏廢也。

我大學畢業後被分配到中國文字改革委員會工作,葉恭綽先生時年已八十左右,大家都稱他為葉老。他出任漢字整理部主任。他知道我是南京大學的學生,出於小石師門下,而他們又是幾十年前的朋友,故倍加關切。1956年年底,我應小石師之召,考回母校當副博士研究生。離開北京前夕,赴葉老家中辭行。葉老很重感情,看到我去告別,略帶哽咽地説:"我年紀這麼大了,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?我要送你一件東西,當作紀念。"我就表示請他賜一件墨寶留作紀念。隨後葉老就送來了一幅字,上面寫的是張九齡的《感遇詩》(江南有丹橘)一首。

一回南京,就去拜見小石師,並轉達了葉老問候。小石師詳細詢問了他的情況。我説,葉老送我一幅字,留作紀念,小石師就説:"他的竹子畫得好,你應該請他畫一幅竹子。"只恨我當時見聞狹窄,否則請他畫上幾筆,再題詩留念,那不就留下一幅詩、書、畫三絕的佳作了麼?

小石師讓我把葉老饋贈的這幅字拿去看。他品味了一番,提問道:"你看這字是學誰的?"我對書法的知識極為有限,無法確切地回答,但在老師面前,卻也不必遮遮掩掩,於是就如實答道:"我看葉老的字像是出於黃山谷的。"小石師不正面評述,只是有趣地説:"葉譽虎(編者注:葉恭綽字譽虎)的字是學阮大鋮的,只是他不願意講就是了。"我很訝異,卻也無言可對。明末的馬士英、阮大鋮等人雖是一代奸臣,但在文墨上有很高的修養。阮大鋮的字,我自胡金望先生處獲贈其所整理的《詠懷堂集》之前,沒有看到過。小石師鄙夷阮的為人,但對他的所長卻也不一筆抹殺。

小石師提到:"有一次葉譽虎到南京來,我請他一起去玩清涼山,他不敢去。"因為清涼山上有座掃葉樓,對方不免有所忌諱。他們這輩人在懷舊時,常是夾入一些有趣的小掌故,讓人感到生動且富有情趣。

我們從胡小石師問學,已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,學生都用鋼筆與鉛筆寫字,很少人用毛筆了。他也不再講授書法方面的課程,但社會上慕名而來求學的,仍然很多。而且彼時強調知識分子勞動化,因此不少服務性行業的單位也來求字。

當年中央大學的那些教授,都喜歡上館子去聚餐,小石師在上課之後,時而也帶我們去上館子,館子裏的人都認識他,一見到他帶人來,就立即告訴後堂,讓水平最高的老師傅掌勺。

小石師介紹陳方恪先生來為我們上目錄學課。陳七先生為陳散原之子,陳師曾、陳寅恪之弟,早年為貴家公子,見多識廣,詩酒風流,人稱吃精吃怪。他有魏晉時人的風範,放浪形骸,常到街頭巷尾一些不起眼的小館子中去進餐,結果卻在山西路的一家小店裏發掘出了一位名廚。此人原來是汪偽政權中江蘇省省長陳羣從福建帶出的一位名廚,後廚師流落在外,開了一家小飯店維持生活。陳七先生品嚐後,覺得此人出手不凡,就問清了底細。小石師得知後,也常帶我們去品嚐。一位名教授,帶着四五個研究生,擠在一張簡陋的小方桌上,真是其樂融融。

小石師品評書法,不但重個人風格,還重時代風貌,以為一代有一代的書風。他家裏掛着一對史可法的條幅。我讀高中時,正是汪偽統治時期,周佛海出了本《往矣集》,裏面談到他收藏着史可法臨終前的一封家書。國破家亡之際,史可法臨危受命,叮嚀反覆,心繫家人。孤忠大節,千載之下令人景仰。後來我到揚州史可法紀念館去參觀時,看到牆上有一磚刻,上面正是那幅臨終家書。我就此提問,周佛海收藏的是否就是原件?小石師説,史可法臨終前的家書社會上流傳很多,好多是他人模仿的。他家中掛的這兩條字,也不是史可法的真跡,但當為晚明清初書家之作,因為該時期的書法就是這樣。

書法上的這種現象可以説明很多問題,小石師舉例説:像孔宙碑、張黑女墓誌、流沙墜簡、石門頌等書家,名不見經傳,但他們留下的書法卻代表了一代書風,足以説明一個時代孕育了該一時代的人物。這種見解,非胸羅萬卷者不能道。

小石師學問博大,書法上的見解只是其學術修養之一端而已。他曾應邀到各種學術單位作各種專題的學術報告,記得1953年紀念世界歷史文化名人屈原時,南京大學於端午節前請他作了一次有關屈原的報告,他就提到了某位畫家所畫的屈原像冠服不當,當時聽眾中有傅抱石、陳之佛等人,均表示欽服。

清末民初的學者,無不嗜讀《世説新語》,黃侃曾作有《漢唐玄學論》一文,廣獲時譽。現在的人提到章黃學派,一般都視為一個研究小學的羣體,實則章、黃建樹多端,即以文史而言,二人均重魏晉文學,故於《文選》《文心雕龍》等典籍尤為關注。

中央大學的這批教授中,黃侃自是最為傑出的人物之一。小石師與闢疆師與其同事多年,交往甚多,晚年教課或閒談中,亦常敍及黃侃的一些軼事。

章太炎與黃季剛(黃侃)恪守小學方面的正統學問,不重金文甲骨,不過二人之間還有區別。章太炎對金文甲骨拒斥甚嚴,黃季剛則表示不可盡廢,只是世傳金文甲骨贗品太多,而當代學者又水平不夠,還不足以進行研究。

羅振玉治甲骨,在日本印就《殷虛書契》後,放在一家書店內出售,售價奇高,好像要一百二十銀圓一部,但學術界人如想購買,託朋友去向羅氏洽購,則可降價售出,差別甚大。

小石師很早就以治甲骨文名世,他的《甲骨文例》一文,學界均視為治契文文法的開山之作,因此他託人去買時,好像只花了八十大洋。黃季剛也託人去洽購,羅振玉一聽是黃季剛來買,就給他個下馬威,説你們師徒二人都説甲骨是假的,如今要來買書,想降價,辦不到,要買就到書店中去買。黃季剛被他好好整了一下,只喊"這個月可要勒緊褲帶了"。小石師結交多名人,言及此等趣事,可作學林掌故看待。

闢疆師號展盦,與黃季剛交情深厚。有一次,闢疆師與我漫談往事,説是"季剛晚年的文字,比不上年輕時的"。我就提出疑問。因為照常理推斷,人的年齡越大,越發成熟,水平也就會更高,黃季剛的情況怎麼會相反呢?闢疆師笑曰:"一個女人,大姑娘時,臨出門前總要打扮一番,收拾得整整齊齊,老太婆了,光着屁股在街上跑,也無所謂了。"

聆聽之後,頗感他們那一輩人談吐之時總有那麼一種《世説新語》中人的味道,喜敍文壇往事,時而穿插小趣聞,談吐可稱典雅,時而又雜入一些放達不羈的詞話。我想,中國文人向來推重魏晉風度,從我接觸的人來看,小石師這一輩人最富這種特色,比他們低一輩的人,時亦可見一二,等到我們這一代人,魏晉風度之於知識分子,只能是在書本上看看而渺不可及的了。

(文章來源:《新華日報》,作者為南京大學人文社會科學榮譽資深教授